
一 通常我们认为人发疯是缘于突发的悲剧,经受超出极限的痛苦,然而达佳不是这样,她简直是莫名其妙就疯了. 没人记得她几岁了,孩子们很早就发现独自住在小河边的她嘴里没了牙齿,头发跟石灰染过似的,现出浑浊的灰白色.达佳也觉得自己老了,她那被时光刨成薄木片般干瘪的身体,总是在风中弯成一张弓的模样,并且时时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吱扭声和破裂声.
老郎是通过买鞋认识李霞的,他来自贫穷山区,大学四年级,买了人生的第一双皮鞋.那年头上大学,困难学生有补助金,上师范有生活费.老郎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大学前三年,都是只穿一双旧军用黄球鞋.这是当时最常见的鞋子,是个百货店就能买到,大山里的孩子都穿这鞋.
微信上加了一个“附近的人”,头像是手绘的女孩侧面,露着肩,引入遐想.该怎样和她打招呼?这也许是我们一生故事的开始呢,我需要一句好莱坞爱情片中的对白,既浪漫新奇,又不至于吓跑她……我在对话框中反复编辑我们的第一句话,一不小心,发了一个“1”.
树 小街上的树跟别处的树是很不一样的,它并不因季节或气候的改变而转成黄色、红色和绿色,而是根据鸟儿的悲欢、日子的冷暖、人事的兴衰等来决定繁茂和枯萎.我没有确切地数过小街上到底有多少棵树——树有多少个品种一高的有多少,矮的有多少;大的有多少,小的有多少.我只对三棵树生发出了浓烈的兴趣——这三棵树分别是桂花树、枣树和洋槐树.读者可能要奇怪了,难道这三棵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是它们的根没有扎进大地?还是它们的叶子都是纸质的或玻璃的?如果你这样想问题,那就大错了.这三棵树非常普通,阳光照在它们或葳蕤或稀疏的树冠上,并不会多出一道蓝光和绿光;冷风吹过它们或翠绿或淡黄的叶片时,也不会多出一首欢歌和悲歌.它们唯一不同之处,是它们都跟三个人有关——这三个人分别是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和一个中年妇女.我曾深深地怀疑,这三个人都是从这三棵树的身体里逃出来的——因为树站久了,都想变成人;人活久了,都想变成树.不然的话,这三个人和这三棵树之间,绝对不会那么默契、通灵和诡异.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典文学里,我素爱唐诗. 算起来,我的唐诗之旅,起点可追溯到少年时候.雪峰山中,巫水河畔,在巫风傩俗处处、三国遗迹斑斑的大山深处读唐诗,有如望山前静夜的月光,观雨后春晓的桃花.大学读中文专业,虽远眺甘棠古渡,近听邵水涛声,几年时光却都在遨游唐诗江河.唐诗培植了我的学养,浇灌了我的情怀,更加激起"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志趣.读唐诗,尤喜盛唐诗篇,其中升腾的盛唐气象最让我陶醉激动.每每观览盛唐诗歌奇峰群峙,繁花竞放,激赏之余,就想探源其来处.目光不由得越过天宝和开元的天际线,去扫描初唐诗歌山水,看看托起盛唐诗高峰的那片高原是如何隆起,海拔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