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有机会参加中国新文学学会第35届年会,我发言的题目是《要重视和加强跨学科研究中的文学性》,我讲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个方面的问题是:文学研究为什么要跨学科? 首先,因为文学是一个多学科知识的有机综合体.一部文学作品,尤其是叙事性的文学作品,包含了多学科的知识:社会生活的、政治经济的、哲学宗教的、道德伦理的、自然科学的等等方面.哪怕是像汪曾祺的《受戒》这样的短篇,里面也涉及很多佛教和民俗方面的知识.恩格斯说,巴尔扎克在他的小说中"汇编了一部完整的法国社会的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诸如革命以后动产和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①.孔子也说,《诗》中有很多"鸟兽虫鱼之名",要学生"多识",多学.
我年轻的时候,自以为自己的爱情非常浪漫,妻子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人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后来又一起串联,一起下放,回城后结婚生子,圆满收官,每一道程序,都碰上一个浪漫年代,而且都是革命的浪漫主义. 直到有一年,遇到了一个老先生,知道了他的爱情和人生故事,我才偷偷地给自己的浪漫打了个折扣.
一 想生家的鱼庐已传了四五代人了. 他太爷爷开这个鱼庐的时候,是刚从武昌回来.那年是辛亥年,革命党刚在武昌起事.想生的太爷爷在武昌读书的时候,就参加了革命党.起事前,想生的太爷爷常被人追得东躲西藏,有时候也跑回家来,从他娘手里取点银子.但怕他爹知道,总是半夜翻墙进来,天明前又翻墙出去,来无影去无踪,跟说书人说的夜行侠一样,全然不像一个读书人.有一次翻墙的时候,正碰上他爹上茅房,被他爹逮了个正着.他爹年轻时习过武,有手劲,一把锁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掼到院墙下的一个花坛上,搜出了他身上的银子,低声喝道,好小子,都当上家贼了,老子花钱送你去读书,你就长这点本事呀,说,快说,你偷银子干什么.
一 这一站上下车的人少,他从车上跳下来,双脚刚踏上路基,就听见身后空隆咣当的蹬钩声,车轮已经缓缓滑动了,接下来是远处一声短促的汽笛,这条暗绿色的长龙,就拖着像他一样疲倦的身体,向前方一站缓缓驰去.
中国当代文学创作,尤其是近40多年来的创作,大胆突破,不断探索,迭经变化,积累了丰富的也是宝贵的创作经验,需要进行系统总结.相近或相似的创作实践,其间必有一定的历史关联.重视这种历史关联,通过系统总结,在不同时代作家相近或相似的创作经验之间,建立一种历史联系,形成一种经验的谱系,有重要的意义.
一 文学批评与审美体验 方舟:於老师,您是小说评论领域的专家,同时您还自己创作小说,您是出于什么原因进行小说创作的?是当评论家久了,本身掌握了许多素材,并且熟知小说创作技法,因此尝试着自己写小说,还是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爱好,想把自己关于人生的感悟以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
曾楚风(以下简称“曾”):於老师,今天是2020年6月25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放假.一年过了恰恰一半.编辑部刚刚开了第八期的编前会,您的《临街楼》栏目发表的是《凉亭吴奶传—乡人传之五》,这是您在新冠疫情期间完成的最后一篇专栏稿.准确地说,疫情到现在根本没有完,应该说“封城期间”.时间是1月23日到4月8日,所谓封城之日到开城之日.开城的日子并不重要,那只是一个仪式,但封城的日子,确实是一座纪念碑.封城给身在武汉的人以及与之联系紧密的人巨大冲击,震撼.我编了一年半您的专栏,感觉您的记忆力极好,一般人比不了,您还能记得23号那一天的经历吗?
最近三十年,常到外面吃饭,从小餐馆到大酒店,从国内到国外,虽说不上九州万国,算算也该有五湖四海.但吃来吃去,总不如冯奶的饭铺给人的感觉好. 冯奶的饭铺开在路边上.那时候的路,大半不是修起来的,而是走出来的.鲁迅说,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说的就是这种路,跟今天为了发财致富修起来的路不同. 冯奶的饭铺开在路这边,路那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堤,河堤外是一条通往长江的大沙河.河堤在冯奶的饭铺前拐了一个弯,正好把冯奶的饭铺抱在怀里.从堤上走着的客人,只要不朝路这边看,就顺着堤弯走过去了.倘往堤下看一眼,看见了路这边冯奶的饭铺,就禁不住要从堤弯的两头包抄着下堤,到冯奶的饭铺打个尖,喝口水,吃口饭,垫巴垫巴肚子再接着赶路.天长日久,在原本没有路的堤坡上,也便走出了一条路.
在我家里,只要有人提起我三姨,我妈的反应,永远是那两个字,伤心.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伤心的三姨. 三姨是我妈的堂妹,严格说来,并不是我的亲姨妈.不过,我妈的几个堂姊妹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不分你家我家,就像亲姊妹一样.只是这些姊妹到成年以后,命运各不相同.虽然人人都免不了有伤心事,但最伤心的,就数我三姨妈. 女人最伤心的事,多半都出在婚姻上.那时节乡下不兴恋爱,更不能交异性朋友,婚姻两个字,就代表了男女关系的全部.就算有婚前或婚外的相互爱慕,那也只能称作相好.在不配称相好的年龄,男孩和女孩交好,便叫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三姨和那个让她伤心了一辈子的三姨父的关系,就起于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我的乡土记忆中,看相细爹是我印象最深,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乡村人物.细爹给我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我小时候,他总要我妈送我去学扒手,还讲了许多扒手的故事.细爹讲的扒手的故事,我很爱听,但要我去学扒手,却有点害怕.就问我妈,细爹为么事总要我去学扒手,我妈说,我也不晓得为么事,逗你玩的吧. 我妈是村里唯一的知识分子,细爹是走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人,虽然隔着一个辈分,但他跟我妈很谈得来.没事的时候常来家里坐坐,谈天说地,说古论今,一坐就是大半天.细爹晚年很寂寞,到我家聊天,是他唯一的去处.
我外公很漂亮,说是美男子,也不为过.有一次,我妈接他到我家住几天,吃饭之前,特意给他做了一碗鸡蛋汤.我们那儿的鸡蛋汤很特别,不是水烧开了,再把鸡蛋搅好了倒进去,而是跟着冷水一起倒进去,然后再慢慢加热搅动,直到鸡蛋凝结成松软的蛋糕状,或像今天的孩子喜欢吃的泡芙状为止.
小徐先生是徐先生的长子,我的高中同学.那次听徐先生说要写一部诗体的中国文学史,就是在他家里.小徐先生六六年高中毕业后,我们一起在学校里当了两年的职业革命家,六八年就一起下乡了.我是插队,他是回乡,各奔东西,此后二十多年没有见面.
上世纪五十年代,每逢重大节日,比如五一国庆,县城的人民广场,都要召开庆祝大会.大会的主席台就设在人民广场西边的戏台上.主席台上坐的领导常换面孔,领导坐的位置也时有变动.但有一个人和这个人坐的位置,却雷打不动.这位置就设在主席台的正中,这人不管五一还是国庆,都穿一件白色对襟短褂,配上一个光脑袋和大肚子,活像一尊弥勒佛.这人的左右两边,坐的才是本县的县长和县委书记.从乡下赶来开会的人,不大认识县长和县委书记,却根据“坐中间(gān),做大官”的标准,认定坐在中间的这个人,一定是个大官.但县城的人都知道,坐在中间的这个胖大老头,什么官都不是,跟自己一样,不过是个大头百姓.但他这个大头百姓,却又见官大三级.无论上边来了什么人,都得敬着他.县城里的人,见了面也都齐大爷齐大爷地叫着,不论长幼尊卑,也不分男女老少.
鄂豫皖三省交界的大山里,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大路小路.在这些大路小路上,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驿站凉亭.驿站是官家的,凉亭是民间的,驿站传递的是军国大事,凉亭往来的是士农商贾.邮政兴起之后便废了驿站,但凉亭却不论兴废,只要还有人在,凉亭便少不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段时间,我在山下一个县城的机械厂工作.干的是热处理工,还是车间的班头儿.车间里的工人,都是从下面招上来的知青,多半是武汉的,也有少数是本地的.本地的青工中,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皮肤黑油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白生生的牙齿像镀了铬.我们都很喜欢她,都叫她小常宝.小常宝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人物.那时候,能看的戏,只有样板戏.样板戏里年轻女孩子少,小铁梅,小常宝,带小字的就这两个,年轻人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小常宝,女扮男妆,有一股英武之气.戏里面,小常宝的爹是个猎户.碰巧我们车间的这个小常宝,也是猎户的女儿,她爹娘死得早,从小就跟着爷爷上山打猎,知道很多打猎的故事.
张均:於老师,您好,非常高兴有机会再次向您请教治学的路径与方法.今天想向您请教的,是有关您的文学史研究和编撰方面的经验.我们知道,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您一直坚守在文学批评的前沿,而作为文学史家,是在90年代中期逐渐凸显的.1995年,您出版了《新诗体艺术论》,虽以“论”为名,但实际上也是一部有明显个人学术企求的新诗史.此书之后,作为文学史家的您,日益在学界产生较大的影响.《中国当代文学概论》(1998)、《当代诗学》(2000)、《当代文学:建构与阐释》(2005)、《王蒙传论》(2009)、《中国文学编年史·现代卷》(2006,主编)、《中国当代文学编年史·当代卷》(2006,主编)等文学史著作和史论著作的相继问世,使您成为当代文学领域一位具有学科意义的学者.我们很想知道,您当初何以会将关注的重心逐渐转移到文学史领域?如果这算是一种“跨界”作业的话,那么从一线批评到沉潜洽史,这中间有无什么具体的契机或偶然的触因?
夏叔被判了徒刑,村里人都不知道.夏家在村里是外来户,杂姓.虽然村人并不排外,但对杂姓人家的事,总没有对族人的事这么关心.夏叔到底是为什么判了刑,判了什么刑,是无期徒刑,还是有期徒刑,有期徒刑又是几年,该不是死刑吧,有的说,那也没准.总之是,都说不清. 就有人到夏叔家打听.夏婶轻描淡写地说,俺也不知,听说是死刑.打听的人回来说,说这话的时候,夏婶正在熬猪食,有一绺头发掉到她的嘴角边,她吹了一口气,把头发吹开了,又继续用长把锅铲搅着锅里的猪食.真沉得住气,打听的人说.
前回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坝上小学被洪水冲垮,张先生不幸罹难,三十年后,有企业家捐资,在坝上小学旧址兴建希望小学事.其后不久,希望小学也渐次零落,盖因乡村外出务工者,日见其多,适龄儿童多被父母带往外地,在身边就近入学,留守者寥寥无几,希望小学的招生也因此难以为继.其后便实行撤点并校政策,坝上小学就是在这时候被并入镇上的中心小学,结束了近半个世纪的办学历史.
一 上午九点钟,老曹和他的自行车准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那时,我们正坐在苹果园的长椅上.老伴伸手一指说,老曹.老曹便抬起头来跟我们打招呼.我说,又去啊?老曹说,可不,每天都得去呀,不去心里痒痒.我说,淘换到什么了吗?老曹说,没哪,都是些洋玩意儿,没兴趣.那地方犹太人多,华人少,多少宝贝都看不中.多说了几句话,老曹的自行车就到了我们跟前.我笑笑说,看不中还去呀?老曹吁出了一口气,说,这都坐下病了,不去不行呀,就像在国内打麻将,不摸几把晚上睡不着.反正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活动活动腿脚.老曹用一只脚点着地,把自行车停在我们面前,说完了这几句话,又一骗腿儿蹬起自行车走了.老曹这人话多,临走时还要说,不跟你们聊了,咱们晚饭后见,这会儿他们正上货,最近来了好些中国移民,我得赶头趟水,没准儿能碰上一两件好货.我和老伴的视线被这几句话扯到苹果园边上,看着他宽大的背影消失在树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