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否认,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但对于那些将"真诚"视作写作第一要义的作家,他们非常重视自身的生命体验,童年时期的生活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写作素材.我的学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普遍表示,在写作上面临的问题是:生活经验少,感觉没什么可写的.
几年前,在某个场合下,我参与了一场辩论,辩题是:小说必须要讲故事吗?辩论嘛,就必须分成两派,一方的观点是必须要讲故事,另一方的观点是小说可以不讲故事.我是"必须要讲故事"那一方.我们这一方,看似占据上风,实则非常不利.因为文学不是科学,文学只有经验总结,没有定律和真理.我方的观点过于绝对,最终败下阵来.对方几位都是作家,随便从文学史上找出几位反传统叙事的作家,就能让我们干瞪眼,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我研究创意写作,发现创意写作所讲的那套规则,只能建立在传统叙事模式的基础上.也就是说,在创意写作的语境中,小说肯定是要讲故事的,不但要讲,还要讲好,遵循故事的基本逻辑.
张玲玲发表于《上海文学》2022年第二期的中篇小说《告别之年》,讲的是女性的故事,叙述者是"我",也就是故事的主人公本人. 那些散落在小说各个角落的心理描写,精准而独特,让我非常佩服.心理描写,似乎是小说写作的一大难题.余华曾经表示,他就曾为如何才能写好人物的心理而困扰,直到读到福克纳的短篇小说《沃许》,才有所领悟.我们知道,福克纳的这篇小说,在写到沃许杀人后,让沃许表现得无比平静.人在经历极端事件后,可能会是这样的,福克纳没有错.但如何处理日常人物的心理活动?余华没有提,他做得似乎也不够好.平心而论,余华笔下的人物总显得很"一根筋",没有太多心理变化.这似乎是男性作家们的通病,起码我就是这样的.
1 云飞来的那天,你还记得吧?周日,难得休息一天.你赖床不起,缩在被子里喊难受,哭着说感觉像是怀孕了,让我去买验孕棒.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这要是真怀上了,可怎么办,已经打过一次胎了,要是再打一次,对你身体很不好,只能生下来.掐指算来,是上上周的事,我收到一笔稿费,三千多块,下季度房租有了着落,咱俩都挺高兴,就有点不管不顾了.如果忽略后果的话,那次体验堪称完美,对不对?
这次要谈的是作家田耳的小说《突如其来的一切》,发表于2022年第三期的《天涯》.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男人举办婚礼的全部过程.所以,小说题目中的"一切",应是指由结婚而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可形容为"生活的漩涡",婚礼即为漩涡的中心.
李雪和侯强是两口子,也是我的同学.当年我们上初三,坐前后桌.我和侯强是同桌,李雪的同桌叫谢雨.李雪留着短发,她总是翘起食指,将挡住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小巧玲珑,耳廓近乎透明,耳垂下露出一小截脖颈,白皙而优雅.我抬头看黑板,目光总被李雪的耳朵吸引.谢雨生得细长,比男生们还高,她长发及腰,扎着马尾辫,那发梢总会甩到我的书本上.我并不介意,侯强很有意见.他买来剪刀,拍拍谢雨的肩膀,说要把她的头发剪掉.谢雨说,你剪吧.侯强没动手,还把剪刀送给了人家.有天晚上,侯强问我是不是喜欢李雪.我说,我喜欢你妈.他一拳打来,说正经的呢,我喜欢谢雨.他如此坦诚,我只能点头,是的,我确实喜欢李雪.说完这件事,我俩都很高兴.幸好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人,友谊得以保全.
作为老牌的作家、诗人,韩东早已在年轻时代写出了令人惊艳的代表作,诗歌和小说皆有进入中国当代文学史的篇章.令人欣喜的是,几十年如一日,韩东一直在写.这两年,我开始关注文学期刊,经常看到他的名字.印象深刻的,有他发在《十月》上的那篇《门和门和门和门》(题目怪异,担心写错,特意查了一下,哦,有四个门呢).调侃地说,这题目里的四个门说明什么?说明韩东的创作力没有衰退,他仍然在文本形式方面保持着探索的姿态.与题目一样,这篇小说的叙事结构和视角也很有特点.我下面要说的,却不是这篇"四扇门",我选了韩东发表在《花城》2021年第5期上的一个短篇,题目是《素素和李芸》.
《站台》发表在《西湖》2022年第1期上,作者名为慢先生.这篇小说读着舒服,感受强烈,像看了一部黑色电影.是的,小镇、警察、不良少年、拾荒者、罪案,以及堕落的社会风气,这些小说中的基本元素,完全可以贴合到一部电影上面.
万玛才旦的小说《猜猜我在想什么》,发表于《长江文艺》2022年第2期.这篇小说结构紧凑,干净利落,读起来无比爽脆,我很喜欢. 相对于作家,万玛才旦更有名的身份是电影导演,他的电影作品全部改编自他本人创作的小说,而且编剧也是他自己.这类游走于小说与剧本之间的创作者,他们的小说作品总是非常好看.好看主要表现在故事的张力上,日常中的某个场景,在他们笔下,总有种不同寻常的氛围,人物之间的关系表面平静和气,但每一口呼吸都是拔刀相向的前奏.这可能是通过剧本写作训练而获得的能力.相较于小说,剧本更重故事,毕竟矛盾冲突是实现戏剧性的第一要素.如何在有限的场景中营造更多的冲突,是最让创作者挠头的问题.
文学期刊《青春》2021年第12期的头题作品是一篇题为《女儿和被撕得粉碎的爸爸》的短篇小说,作者叫慢三.题目吸引了我,让我决定读一读.诚然,这题目可简化为"女儿和爸爸",可慢三在"爸爸"前面加了个复杂的定语,"被撕得粉碎"让这句话不对称、不平衡,显得摇摇晃晃.句子的重心在"爸爸"上面,他为什么会被撕得粉碎?这可是一种非常不好的结果.提前把结果亮出来,悬念就产生了.悬念会为读者提供阅读的动力.试想一下,如果这篇小说的题目为《女儿和爸爸》,是不会让我产生阅读欲望的,哪怕这篇小说的作者是我认识的人.
这次要谈的是陈鹏的短篇小说《儿子》,发表在《山花》2022年第三期.这篇小说最大的特点是同时存在的三个讲述者.从叙事结构看,小说是这样的:饭后,我和母亲聊天,母亲向我讲述她白天在公交车上听到的两个老妇人的对话,在对话中,其中一个老妇人讲了她和儿子的故事.大家注意,小说的大部分篇幅,都在讲公交车老妇人的母子故事.
我钻进车里,来回倒上两把,让车头对准大门口.王莉拉着女儿坐进来.父母站在车边,透过玻璃往里看,跟孙女说话.我把玻璃降下,让小家伙听见爷爷奶奶的话,可她像什么也听不见,木然望着前方,就和她妈妈一样. 大年初三,年还没有过完,可我们要离开这里.我的妻子王莉,是城里人,独生女,也有父母需要孝敬.实际上,王莉并非恪守凡俗礼节之人,甚至对传统观念持保留意见,在她看来,要不要早日回城给自己的父母拜年,并不重要.真正促使我们离开的,是我家"不够宜居"的生活环境.
高铁列车到达太原站,他被下车的人惊醒.他出去抽烟,抽完一根后,回到车厢,发现人变少了,如同被稀释一般.他想到最后两句诗,掏出本子,记下来.十分钟后,列车还不动,他再次起身,往车门走,遇到一位穿紫色制服的女列车员.这个女孩对他说,先生,列车马上就要开了.他只好回到座位,后悔刚才没一口气抽两根烟,或者三根.
爹被警察抓走后的第三天,还没回来.一同被抓的张恨旧却回来了.娘和我来到他家,只见他躺在炕上,两眼发直.娘问,恨旧,你怎么先回来了?张恨旧说,我没骂警察,不过偷几块砖.娘问,在里面没挨打吧?张恨旧悲从中来,激动地掀开被子,露出赤裸的上身.他媳妇捂住嘴,一阵悲鸣,眼圈红得厉害,看来早就哭过.张恨旧有气无力,嫂子,你看,打的.张恨旧的上身布满青紫的印迹,看得我心惊肉跳.娘问,老苦打的,还是警察打的?张恨旧说,不是老苦,也不是警察,是罪犯,他们欺负新来的——老苦还得关十天…… 老苦是我爹,名叫张忆苦,此刻他正关在县看守所.
1 我有个发小儿,叫刘志强.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石家庄.我说,“那好啊,你快来吧,我这儿有住的地方.”那段时间,与我合租的室友回家了,有间屋子空着,志强来了,正好可以住. 志强说来就来,还带着女朋友.二人来到我的出租屋,并未住下.志强说他们已下榻于世纪大饭店.察觉到我惊异的神情,他解释说,“是和姨夫一起来的.”志强的姨夫是我们县的副县长,他来省城出差,自然是住酒店. 志强说此次来石家庄是为了找工作.看来他要留在石家庄上班,这挺好的,将来我们也能有个照应.我提出请他们吃饭,志强说不用,他们刚吃过酒店的自助餐,因为太好吃,所以吃得很饱.
我上小学和初中时,老师是会打学生的.春天,杨柳依依,老师找擅长爬树的同学去折柳条.古人折柳,是好友送别,我们老师折柳,是送给学生鲜艳的血痕.柳条要粗细合适,拧几下,抽去绿皮,白得疹人.通常是打手心,但也有可能抽在脸和脖子上,老师总能找到衣服遮挡不到的地方.冬天,柳条变脆,不再适合做体罚的工具,老师就改用门栓.厚厚的木头门,门栓的长度恰如戒尺——像戒尺这种高档的体罚工具,我从未见过.我淳朴的老师们热衷于就地取材,所取之材成本低廉,经济实惠.门栓肯定比戒尺厚重得多,抡起来需要点力气,好在老师们家里都有地,不上课时,他们也会像我父母那样下地干活儿,因此个个力大无穷.老师抡起门栓,打在学生屁股上.我们都穿着厚棉裤,打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如同放屁,引人发笑.尽管屁声之后是同学的惨叫,但我们仍会笑,丝毫没有兔死狐悲之感.那时,我常听电视里的相声演员说,笑一笑十年少.我们就像傻子那样爱笑,可如今照样都老了.在初中同学的微信群里,他们常发一些照片和视频,女同学看上去还水灵些,男同学最惨,比当年打我们的老师还要老,几乎不成样子了.
1 王医生非常热情.因为是网上文字交流,还不知道王医生是男是女.我猜她是女的,而且是温柔知性的类型.在我们交谈的字里行间,她用词文雅,语气舒缓,对我赞赏有加,称我是个思想开通的有志青年.最后,她问:"你最近几天有性生活吗?" "当然没有." "你会自慰吗?" "当然会." "那就好啊."
我敲门.开门的是个男人,只有男的才会这么快开门.我说,您要寄快递?他说,是啊,是啊,您快进来吧,您请坐.我进去,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快递员上门收快递,是不费事的,没必要坐下等,从未有人像他这般客气.我问,您要寄什么东西?他说,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您先坐下,喝杯水.他指指沙发,走到饮水机前倒水.他端一杯水回来,放在茶几上,见我还没坐,用力做出请的姿势.我只好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很舒服.我说,这还是第一次在客户家里坐下来.他说,您工作这么累,应该休息一下.他坐在沙发旁的一把摇椅上.那上面本来卧着一只猫,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1 上初中时,我们的政治课老师崔峰总是在上课前一分钟走进教室.他的行踪,有专人监视,但无法左右.他在教研室拐角刚一现身,“探马”随即飞奔来报,“来啦!来啦!”我们早已坐好,正埋头背诵上节课的内容,明知崔峰会来,可一听到确切消息,仍是一阵紧张,刚刚心里还盼着奇迹出现.所谓奇迹,无非是崔峰被琐事缠住,不能来上课,政治课改为自习课,哪怕与别的课换一换也好啊.可惜崔峰老师很是敬业,极少请假,仅有过一次,据知情人士透露,是去相亲了,从其第二天上课时依旧阴沉的脸色看,应该是没相成.
选择封龙山,我自有道理.首先从出行方面考虑,我住的地方去封龙山十分方便,有公交车直达.我下楼,走到马路对面,等旅游2路公交车.车来后上去,往投币机里扔三块钱.并非周六日,不用站着,总有座位,可以坐在窗边,装饰城、旧货市场和各色饭馆,依次滑过去.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调到很大,盖过这世上的轰鸣.外面的人在路上走,像活在一首歌的MV里,活得很摇滚的样子.车开过三环,算是终于出城,再经过青银高速口,驶上一条林荫路,两边有田野和村庄.与城市相比,乡村舒缓而虚幻,像藏在云朵里面.噪音变得单薄,耳机音量显得很大,也不调低,任由其把我的脑袋震裂.山脚有片广场,中间生着一棵老树,被砖围砌起来,像一个转盘.公交车绕过老树,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