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i反复搅动着汤勺,速冻馄饨,有一只被煮散了.浊汤里带点菜叶肉沫,空心的面皮耷拉着,剩下的几个似乎在嘲笑它.这是她搬出来住的第三个月. "你见过哪个本地小姑娘会出去租房子?传出去多难听啊."当初提出要搬出去,母亲自然不乐意.但Yi想,自己都30岁了,母女俩各自独居,对双方都好.母亲自从退休之后就很难相处,常因为小事就大发雷霆,接着就是无休止的数落和债务清算.趁着涨工资,Yi立马找了房子.见木已成舟,母亲也不多说了.
2021年12月,李建军应Young剧场之邀来到上海,为这座年轻老剧院的开幕大戏《美好的一天》采风.他的住处距号称"宇宙中心"的亚洲大厦仅百米之遥,每晚夜归时,他总能看见一群年轻观众守在剧场门口,等待心仪的演员露面. "出于好奇,我也去看了两台戏,不是看演出,而是看观众."他对新事物满怀热忱,对普通人投以关注,一如他的社会剧场作品,充满丰富、稠密的生命材料,不制造幻觉,直击真实世界里人的第一现场.作为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他拥有性格上的温暖与智识上的勇气.
已经是战争的第三还是第四个年头了,肖恩心里盘算着.回想起自己曾经指挥过的大小战役,军队唱响的战歌,子弹溅起的尘土同火光连成一片,致使他一阵耳鸣.敌人嘶吼的各种语言他从没听懂过,也不屑去弄懂.他知道,只要与他交战,对面的呐喊将销声匿迹.自从升为上尉后,他从未打过败仗.
曼达洛人说"this is the way"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宇宙间有种路叫前往机场的路.拉斐曾在看某集《星际牛仔》的时候捧腹大笑,宇宙高速公路收费口也那么堵,滑稽.这个笑点,鸢不是很懂.前往机场的路不怕停滞,可以下定决心改签,但最怕有节奏的缓慢.专车司机说,还好就一两公里缓行.前排的老板已经戴着降噪耳机昏睡过去.幸好叫到了商务车,让老板提前沉浸在头等舱的氛围中,不然这一路会比给拉斐写小作文还难受.
Natura odit vacuum. 大自然憎恶空白. A面 Track I·无头人 Blemmyae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圆的,坚硬且圆,却不敢说,没有凹凸,没有开口,可能小到不可见,又或者大得像大犬座里的天狼星,这些表述没有意义.我坚硬且圆,这是唯一的重点."
在我读过的作家中,丹尼斯·约翰逊是一个独特的人. 说他独特是一种过于简单的表述.生活中有一类人,你不想评论他的对错,只想跟他做朋友.丹尼斯·约翰逊的笔下常常有这样的人,而他自己亦是如此.丹尼斯从来不用文字来显示高明,不卖弄,不媚俗,也不自以为清高.他的情感都流露在一些细微的地方,那是丰富的生活之后最单纯的情感.或者说,他就是生活本身,一个不需要预测也不需要评判的人,而他也从不预测或评判任何人.这或许是来自他早年的生活经历,但我更愿意相信来自天赋.
舞台一开始是全黑的,能听见遥远的鸟叫声、风声、溪流声、脚踩在落叶上的脆响……背景幕布渐渐亮起,是一片山间远景,叠化、拉近到一条不算是路的野径,三位女孩走到正中央,背着登山包,十分疲惫的样子. 大倪:(不耐烦地拨开眼前枝叶,用手机看自己的妆花没花)……到底还有多远? 多多:(喘着粗气,拿出手机)如果、如果这上面没错,还、还得走上半小时…… 大倪:半小时前你也这么说,到底有谱没谱……
我可能会跟他说话,也可能不会.我想说的是:"你走了,就没有人可以原谅我了."但说出来的变成了:"你走了,就没有人可以理解我了."我肯定会极其紧张,五官像害怕掉下去一样紧紧贴在脸上.
初识黛西·约翰逊的作品是在2018年,当时她已入围布克奖,成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首位90后决选作家,声名鹊起.我翻译了其短篇小说集《沼泽》中的一篇,刊于《外国文艺》2019年第1期.这则小短篇是一个校园版的变形记,主人公是青少年,语言稍显生涩,但角色的年龄限制丝毫掩盖不了作者鬼魅哥特的文风,还有从本土传说中汲取的原生态力量.
《脱口秀大会》第四季结束以后,双胞胎姐妹颜怡颜悦干了些和脱口秀关系不大的事:去乌镇戏剧节自编自演了舞台剧《女女胞胎》,去书店和作家们就新出版的外国小说开了分享会,去电台和作家聊天谈文学、谈创作. 她们,还一人写了一篇小说,交给了我们《小说界》,它们将作为延伸阅读,刊登在她们的专访之后.
我搭乘轮船去往某处,沿途感到不可名状的期盼和焦虑.从船体判断它类似潜艇,大半船身都在水下,空间十分宽敞,但挤满了好像茶座一样的桌椅,或许还点缀着些廉价的塑料植物,然而这表面的安逸设计不能减轻人们的疲惫,空气脏乎乎令人烦闷.有人在行李柜前驻足,似乎正将我存放在那里的帽子取出玩耍,出于某种原因我没上前阻止.
李雪和侯强是两口子,也是我的同学.当年我们上初三,坐前后桌.我和侯强是同桌,李雪的同桌叫谢雨.李雪留着短发,她总是翘起食指,将挡住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小巧玲珑,耳廓近乎透明,耳垂下露出一小截脖颈,白皙而优雅.我抬头看黑板,目光总被李雪的耳朵吸引.谢雨生得细长,比男生们还高,她长发及腰,扎着马尾辫,那发梢总会甩到我的书本上.我并不介意,侯强很有意见.他买来剪刀,拍拍谢雨的肩膀,说要把她的头发剪掉.谢雨说,你剪吧.侯强没动手,还把剪刀送给了人家.有天晚上,侯强问我是不是喜欢李雪.我说,我喜欢你妈.他一拳打来,说正经的呢,我喜欢谢雨.他如此坦诚,我只能点头,是的,我确实喜欢李雪.说完这件事,我俩都很高兴.幸好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人,友谊得以保全.
陈年进门没多久,就和几个人打完了招呼,包括王麦,她坐在长沙发上,遥遥一点头. 门外是黑色的暴雨,已经下了两天一夜,毫无悔恨之意.眼看周末就要过完,周游在四人群里说:来家吃火锅,都来.于是另外三个——陈年、王麦和小九就都来了.星期天的夜火锅,针对自然和社会的仪式,又像是不服,又像是庆祝.
当我第二次醒来时,他们确定我是一个乡下人. 只有乡下人才会穿扎口裤.这是这儿的人所下的定论. 于是,我成了一个穿扎口裤的乡下人.后来我改行了,成了一名颜料推销员.当我向行人推销蓝色时,他们会反问我一句:你不是个乡下人吗?所以我的棕色卖得非常好.如果没有颜料推销员,这座城市会慢慢褪色,变成黑白,最后腐朽,陷入虚无.每到周日的傍晚,会有大量的清洁工坐着直升机到天空给云朵上色.周一是个温柔的日子.在我还没抵达这座城市之前,人们忙着画熔制的玻璃,用微微发蓝的灰色晶化它们;人们又忙着画铁皮灰色的钢板、镶着红星的帽子、军绿色的服装、天蓝色的阔脚喇叭裤;后来人们开始画起了五彩缤纷的春天,大地开始回绿.最近,人们学会了如何画口罩,浅蓝色的、粉红色的、纯白色的,然后又小心地描摹出细微透气的格子.
李诞接受过许多采访.他郑重地(虽然听起来还是带着他一贯的调侃语气)表示,到今天为止,还没接受过文学杂志的采访."所以,突然有文学杂志来采访我,我觉得挺光荣,"然后嘿嘿一笑,"我挺虚荣的." 2019年,李诞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一组诗,他特别开心."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是不是有病呀,天天上电视的人怎么还过上杂志——尤其是文学杂志的瘾呢.我说,你们不懂我们老一代文学青年的心.这可以拿回家让爸妈看得开心,很光荣."
在采访结束后的饭桌上,李光洁说起他有一次在南京和作家毕飞宇吃饭,"那个饭店还在举行婚礼,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南方人是晚上吃婚宴." 李光洁对作家的工作方式很好奇,毕飞宇说,其实跟普通人上班一样,他每天都会规定自己坐到电脑前写多少字."但作家们还是很特别,他们大多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毕飞宇说他至今都不用手机."李光洁认识的另一个作家徐皓峰也生性害羞,两人因合作电影《刀背藏身》相识,李光洁说徐皓峰是他认识的导演中最"宅"的,"他在监视器的帐篷里都不怎么出来."
2009年,刚去西班牙读书不久的我接受翻译《告密者》中文版的邀约时,盯着封面上"胡安·加夫列尔?巴斯克斯"这个陌生的名字,内心一片茫然——尽管拉美文学在中国读者中向来具有吸引力,"文学爆炸"和"魔幻现实主义"等术语,我们也耳熟能详,然而当面对巴斯克斯以及他这一代出生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本世纪才崭露头角的拉美小说家时,我们总不免流露一丝犹豫和好奇:与前辈作家相比,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同?
单就小说技术层面而言,《雪国》似乎已经不太能提供什么新鲜的养分给今天的小说读者和书写者.川端康成当年令人惊艳的诸种技艺,比如将眼前的具象和过去的回忆反复剪辑组合的意识流手法,自然风物、传统民俗和主观感觉的交相铺陈,以及男女主人公在孤立空间中暗藏玄机的对话与幽微入骨的心理描写,在经过了大半个世纪或显或隐的效仿与追摹之后,如今正泛滥在每一个小说初学者的文本中,并构成当下短篇小说日用而不知的庸常.
1 一切要从那声尖叫开始.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我下班后洗完澡,敷着面膜,刷着朋友圈,和平时一样酝酿着睡意,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是楼下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不是每天都会有,但至少每周都有那么三四次,楼下会传来这个声音,女人痛苦中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求饶声. 我在电梯里见过她几次,那是一张匀净没有攻击性的脸,时刻是甜美微笑着的,妆容精致无瑕却不张扬,站姿挺拔,一头黑长直,说话轻声细语,音色柔美,带一点空灵.身上的衣服是保守得体的性冷淡风,没有半根线头、半颗毛球.从头到尾,透露着一种小白兔般优雅乖巧的气息,而她身边永远站着一个浑身透着富有与体面的男人,目光温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