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玛:从生活上来说,我今年对困境的感觉蛮强烈. 朱 个:这几年来,人与人越来越难谈话了. 互相不明白的,本来就没什么谈头;互相明白的,相逢一笑也就够了,多谈也就是多几声叹息.我跟你认识了六年多,辗转在几个群里一起炒股,最多的相处是这种征战股市的战友级别的相处,因为炒股某种程度上能迅速看清楚很多真相. 你不是第一次提这种对于曾经的职业经验感到困惑无力的话题了. 简单地说,轮流锤,把所有人的历史成功范式都打碎,不给任何人躺在历史经验上吃老本的机会. 我理解,所谓的"历史经验"全部失效,也就是短短几十年的经验吧. 这种失去,不能说我们不清楚,但是很难讲清楚.
对着镜子 忽然想把他砍了— 我还是听人生之呼唤 让他是一个空镜子. ——废名《无题》 前不久看了美国电影《三块广告牌》,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女儿被奸杀,案子迟迟不破,母亲海耶斯路过那条荒芜的小路,想起在此被害的女儿,正巧看到三块已经锈迹斑斑的户外广告牌.她决定买下广告投放权,在上面写下对警长的质问.小镇内部的情绪由此开始翻覆.
"黄昏反倒出了太阳."我给伊发信息. 伊不睬我. 我翻了几下手机,做了一杯咖啡. 悻悻地. 主要是因为下午我要去区里的法院. 我去旁听一个案子. 我决定去旁听这个案子而不是那个案子,完全是随机的. 都是因为上次我在区法院打官司的时候,发现原来基本上这些民事案子都可以随意旁听呢,确实很有公开公正的面貌. 当然,要出示身份证,要查体查包,要过个安检什么的,而且要跟检查员撒个谎:"跟前面一起的.""前面"是谁,我并不认识. 我只带了张身份证去,没带包. 上次我的包过这个安检机时,包带卡在传送带里,扯都扯不出来,而且为此平白无故吃了好些X光辐射. 更重要的是,卡包的事情微妙地影响了我出庭的心情. 毕竟,那次我是被告.
会很烫吧? 母亲问第一遍时,我就听见了.我们横穿过半露天的缓坡,一起往等候大厅的取件窗口走去.这个问题我没听懂,没有回答.但模棱两可地,又似乎有点明白.我觉得在这个时刻,她问出这种问题有点不可思议.大厅里排着三四行靠背椅,油漆差不多都掉光了,肮脏的水磨石地面,像破产国企的工人食堂一样,不值得因为这个惨淡的地方而变得更好.我们离开前,那儿站坐着几十个跟我们一样的人,还有半大的孩子在玩平板游戏.我和母亲在角落坐了一会儿,穿堂风刮过来挺刺骨的,虽说炉子就在隔壁,这个地方倒也应该是冷的.我紧紧脖子更往下缩进去一些,当整个背部贴住椅子,来自于物体的寒气更为明晰,浸入心脾.这里如传说中一样,四季阴湿不已.
姜笑笑琢磨着退群的事儿已经好久了. 她走去上语文课的半路,口袋里没有揣着手机,心里老还是惦记着那个微信群.当她站到讲台上,开口说"上课"时,全体学生齐刷刷站起来,姜笑笑还有点拽不过来的心思,不情不愿地拴在微信上.而等她回到办公室,扔了课本的同时就是掏手机,解锁,直接看微信.智能手机是此等怪物,不管是无所事事还是有所事事的人,时不时都会无意识地解锁它,无意识地翻一下它,无意识地重新锁住它,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算移动互联时代里解闷的标准程式.萌生退意的初期,姜笑笑告诫自己,大不了不去看群消息嘛,可根本控制不住.群图标上的那个小红点,又不像朋友圈的更新小红点可以取消.这是个魔力红点,比软件升级的提示数字还要可耻.它时刻在眼前晃动,火辣辣地摆着,招呼着,看得人心痒手痒,强迫感爆棚,不让它消失就是没有尽到微信公民的义务,非要点进去看一下,才算松口大气.
一 阿祖原本不知道,不睡觉的时候也可以穿睡衣.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从前轮到不上班又得在家待着的日子,他都套着老头衫和棉毛裤,要么再加件两用夹克.这些衣服老早就旧了,起初就不是鲜艳的颜色,现在便更加黯淡,黯淡的底子上泛出灰白,是年年如此的痕迹,倒根本也显不出什么难为情来. 他没有过那种专门叫“睡衣”的东西,待到睡觉的时候,全部扒光就是了.阿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不大方,也没有什么不舒服.过不了几年他就要退休了,五十出头的男人,别说在家里,就是在外面也不会在乎这些枝枝节节的花头了.
写小说以来,前后弄过好几个“创作谈”,分布在区区六七年的创作时间里,密度显得有点高.这次两个短篇也是两三年前写的,对我这种新手来说,这点时间,不足以改变多少初衷与观念. 关于创作的谈话,其实就只有一直以来那几句话,但也没脸开篇就老生常谈说那几句话.那么可不可以先说点别的.
只要左辉准时出门,每天都能在这个路口遇到红灯.每天的此时此刻,左辉都能看见同一辆安邦护卫的运钞车,车上下来一位大汉,指挥汽车掉头倒上人行道,停在银行门口.大汉的脸很圆,被钢盔箍紧便尤其圆.他站在敞开的后车厢旁,以一种近乎夸张地扭头姿势左看右看,简直让人怀疑他仅是在做摇头的动作,其实任何状况都没看到.他手里有枪,远远地,乌黑地,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任何部件.即使这样,人们也都知道那是一把枪,哪怕被他潦草地半举在腰部,总归同玩具是不大一样的.
我从二○○九年开始写小说,到今天也有六年了.当时已经二十九岁,这对创作来讲是一个比较晚的年纪了,在这个年纪上,青春期就像不可挽回的容颜,再也无法被人为延长了.在和青春告别,在向真正的成长飞奔而去的路途上,有太多欲拒还迎的经历扑面而来.于是,和大部分人一样,我写作的初衷不过是基本的表达需要.一些不方便吐槽的经历和感受,被盛装进“小说”的容器里,含蓄委婉地宣泄出来.写作最初是一条通道,是一个出口,让我能够站在人群的背后,站在河的对岸,坦然地运用自我的视角,坦率地运用自己的感官,建立起自我和世界的关系.
杨生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站在一群人边上. 杜米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杜米拎着旅行包,一只手捏着口袋里的身份证.她正在Y城高铁站,从三层楼高的铁轨边,沿着自动扶梯缓缓而下. 有人擦着她的肩膀跑下去,把她带得一个趔趄.跑得不算慢,仿佛不快一点就不能标示出他在自动扶梯走台阶的意义.那人把箱子捧在胸前,像捧着谁的遗像那般小心翼翼.遗像轻,不过是看起来重.可箱子真的重,跑得再快,也不会更轻松一点吧,杜米替他心疼.
我是无意间看到那段视频的. 这一天,是江南五月的头一天.这天我从外面回来,准确地说,刚从水草丰美的田野里回来. 之前的很多很多天,都没有出门.我窝坐于书房的九十度角落,能看到的天空,就是眼前长方形窗棂划定出来的那一方.因为小,再加上半幅帘子,那块天空无法呈现出醒目的蓝色.我并非钟爱如此,一些味道熟稔至极,自然营造出围绕周身的妥帖,是秩序,也是安逸,沉浸其内便时常惟我乃至忘我.据科学研究,独处过久的人,中枢神经系统内一种叫做内啡肽的麻醉剂活动水平会下降,令人焦躁不悦,坐立不安,从而促使人与他人接触.这个理论似乎未能在我身上见效,直到这一天,江南五月的头一天,我被生拉硬拽拖去了游春.
一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在排列成棋盘形状的按钮上面,此刻一个数字追赶着另一个,有序地亮起.立方体空间很局促,并没有因为里头只装一个人而变得更大.四面都是镜子般明亮的不锈钢墙壁,映照出乘客各种角度的身与背.左辉斜靠扶手,盯着墙上的男人.里面的男人干净整洁,散发着水果的气息. 数字继续闪烁.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他弯下身子凑近光洁的墙面,龇开嘴检查牙缝,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在笑.再用手指梳梳头发,转转脖颈,左辉做好准备了. 叮——门顿滞一下,向两边打开,人的镜像从中间平均地裂开.密闭的空间压力突遭释放,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坨喧闹的声音,横冲直撞地砸向他,空气里有干热的烟味、香水味,还有从城市各处角落迁徙而来的尘土味,大幅浓艳的绘卷浮起在眼前.
小时候,我住在杭州一条名叫六克巷的小巷子里.我家占了四合院的一半,另一半的人家很早就搬走了.作为独生女,我时常被父母反锁在家里,他们叮嘱我千万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童年的我没有要好的同学,没有往外跑的胆量,于是老早就习惯了自己和自己玩. 幸亏那儿有个大天井.
一 腿怎么啦?新来的班主任好奇地问. 肌肉萎缩. 她的嘴唇张成了O形: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下来就这样了.他低下头,肥大的裤腿里,两条变形的柴棒阵阵发软.其实母亲告诉过他,病是从四岁才开始的,但他觉得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四岁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呢. 噢,是不是先天…… 肌营养不良症.他打断班主任,满不在乎地把那几个字讲了出来.
上午快过去一半了,康复医院的走廊还是静悄悄的. 老头起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而现在他坐在靠窗的轮椅上,却被日光撩拨得又要睡去了.女护工提着水桶和拖把从卫生间走出来,空气里立即充满了湿冷的味道.老头鼻子一阵发痒,连打三个喷嚏.
我住在公寓房的顶楼,楼顶上有一个狭长的露台. 我习惯每天黄昏的时候,到露台喂狗. 狗是一条丑陋的黄狗,耳朵半耷,毛色黯淡,眼神也比较猥琐,每天就吃点我碗里的残羹冷炙.我不明白为何还勉为其难地养着它,可能因为这是前妻留下来的唯一活物.她还在家的时候,黄狗被照顾得很精心,毛色水润亮滑,屁股也圆滚滚的.某一天她离开了我,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儿半女,只留下这条狗.我满肚子怨气,无心去照顾一条狗,狗在我手里有一顿没一顿地勉强度日,日渐憔悴.现任老婆伶牙俐齿,她带着嫁妆进门的时候,上到楼顶,看到这条狗,只说了一句话:喂成这样,杀了能有几斤肉?因为这句话,我心里一凛.我很没用,我怕现在这个能干的老婆,要是我对狗像对人一样好,就要被老婆骂.
一切都是从那个黄昏开始的. 夏冬青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挽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进自家底楼的大厅.电梯的门正在关上,他用力颠了下手里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轻快了一些似的,几个箭步冲了上去,瘦小的身子刚好闪进了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空隙.吐出一口气,他转身按下九楼的键,对着站在里面十二楼的张邻居咧开嘴笑了一下.张邻居也客气地朝夏冬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