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门口的几墩芨芨,依然在摇摇晃晃——打盹,或者东张西望,似乎已被历史遗忘,遗忘在了头顶一阵鸽哨掠过,收兵回营的那个晚上. 一只乌鸦,在雉堞上踱来踱去,像个信使,哇哇哇地,叫了好一阵子.复诵,还是找不到来路.而后,用红喙啄着翅羽,分明,在翻着自己的飞行记录.
上次去乡里大哥家,还是去年的腊月,几近春节的时候.因为工作忙,我把母亲也接到了城里居住,不像以前了,一年里,我几乎去不了大哥家几次,除了大哥打电话或者有什么重要事,不然也就春节前,或者过春节时才有机会看到他那么一两次.那次去大哥家,是事先给大哥打电话说好的,不要把能杀的好羯羊都卖光了,留下一只,我上去杀了,过春节用.
1 红柳的枝梢开始发紫,细密的碎花像一根根洇湿的火柴头,偶尔探出头来的一头黄牛,宛若一次古代的落日.转出灌木的牧人,沟壑的脸膛,是一张西征的图纸.他们把头聚在一起,对火点烟,指着对面的一个岩壁,谈论"距离……远古".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传过来的羊咩也是潮湿的,像是具有霉斑的三弦上,奏出的音符.
好多年不见了,与他有关的一些东西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淡去了,但这次回家居然又遇见了他. 其实,也不算遇见.我只是看见了他的侧影. 我调到省城兰州后,回老家的次数少了许多:工作忙;也是太远了,不方便.一年也只能回那么两三次,多数时候是过春节时:要么我们一家回老家来过年;要么把母亲接到省城过年,而一过完年母亲就吵吵着执意要回老家,她说在省城过不惯,雾蒙蒙的闷,透不过气,还是老家敞亮,天高地阔,空气又好.我知道,主要是大哥家养着一群羊,她割舍不下,好像那是她的一大群子女,喂羊了,给羊羔贴奶了,她总是跟在大哥后面忙得不亦乐乎.七十多的人了,反而比年轻时一直病恹恹的她健实多了.不让她干,但谁劝也劝不住,让她歇着去,她嘴里应着,手照样闲不下来.仔细一想,这样也好,她一天喜滋滋的,对身心有好处,若果让她闲着,也许反而把她给孤立了.
快到新泉村时,才九点.我踌躇了一下,打了右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我得给朱青打个电话,让他早点从家里出来,在公路边等我.夏天的时候,因为装修房子急用,我借过朱青的一万块钱,正好这次上来,顺便给他还上.其实,我想的是直接把车开到他家去,把钱还了再去大哥家.朱青家离公路又不远,在一个路口处,向西一拐,几百米就到了.但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宋丽早有提示,并且一路上催促过两次,让我早点给朱青打电话,他好及时在路口边等我们,不然开车去了朱青家,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挺麻烦,还耽误时间.说的也是,这次到乡里来,主要是到大哥家杀只过年的羊.“你们早些上来,及早弄完了,我还得赶上羊群上山去.”这是昨天晚上大哥在电话上给我说的.杀羊的事,我又不会,得完全指望大哥,我只能打个下手.
做为一个文学创作者,肯定都会与文学刊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我在文学创作上,起步、成长都离不开《飞天》杂志. 确切地说,我喜欢文学就是从一本《飞天》杂志开始的.记得一九八八年,我考入了甘肃煤炭工业学校.学校对面就是平川区政府大楼.可能是离得近,或别的什么原因,有位区委宣传部的干事却和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楼里,并且还是对门.印象中,他总是行色匆匆,怀里不是抱着几本书,就是一摞报纸.别的同学也许不以为然,我却产生了兴趣,试着和他打了招呼.他倒热情,面带笑容,点着头,还说有空了到房间来玩.出于好奇,有天晚饭后,我敲开了他的宿舍门.进门后,让人大吃一惊.满地都是报纸,而桌子上堆着许多杂志.原来他是宣传部一份文学小报的编辑.
她一脚迈出了稠密的雨帘,站在了屋檐下,顺手把铁锨立在了墙根. “这雨下的……”她说,气喘吁吁的. “这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欣喜式的埋怨,还夹杂了些说不清的揶揄.她还咕弄了句什么,像是责备,又像是叹息,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的一种恍惚.她狠狠地跺了几下脚上的胶靴,并在台沿上放的一块麻袋片来回蹭了蹭靴子边的泥.门关着,她从钌扣上取下并没有锁住的锁子,推开了门.
扎斯停了车,拉起了手刹.他把车载播放器里的音乐调到了歌曲《鸿雁》上.他摇下车窗,又往大里开了开音量.他趴在车窗,向天空仰望,一只鹰盘旋着,突然一个俯冲,落在了对面山腰的一根石柱上.他拿上副驾驶位上的相机下了车.他又一个腿子跨上车,把播放器的音量开到了最大.随着被音乐震颤了的车身,他的身子也战栗了一下.他倚着车边停了停,闭上眼睛,随音乐哼了几声.他觉得释放了点什么,或者还有别的.他舒了口气,下了车,但没有关车门,这样音乐传出的声音大,在整个峡谷里回荡,对他是一种陪伴,也是激越.
一 许多事都是二舅在他羊房子里的热炕上给我说的.他从炉洞里掏出一盘煨得热气腾腾、黄亮诱人的洋芋.我们一起偎进了被窝里.二舅先给我递了一颗洋芋,我手一烫,扔在了被子上,吹了吹手,才又拿起来.二舅接着也拿起一颗,在两只手里传过来传过去地转换了几下,吸了一口冷气,试探着浅浅地咬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冷气,慢慢咀嚼着,咽了下去.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吃了起来.吃完一颗洋芋后,二舅一颤一颤地动着表情,像是慢慢拉着脸上的帷幕,停住后,喉结一耸动,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