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一面渗透着以事物的实际效用为取舍判断、以发挥效能为事物应然要求的经世致用气质,另一面充盈着回归个人身心的解放、追求个体性灵抒发的品格.在儒道格局的影响下,数千年来中国文艺事实上也是沿着一面经世致用、另一面追求个性心灵自由抒发的路径演进的.现当代中国文艺形态的正偏格局,一方面是古代优秀文化传统在现代的传承演变,另一方面也是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念深度融入所造就.由于新质的加入,相比古代当然有因有革.马克思主义基本文艺观念同样充满着实践性气质,它与中国文艺传统的经世致用价值取向逐渐在革命文艺运动的实践中相互融合,发展成现当代文艺的现实主义传统.
正统论虽被今人看作"纯属荒诞",但在古代却是渊源深厚又生气勃勃.它作为解释中国人历史活动的史学观念,能完整地包容分裂和统一时期两面的史实,既照顾到互不统属的各分治政权的历史活动,又将它们纳入一个终究是属于一体的"天下"之中.它是唯一能处理这种复杂历史现象的史学叙述和国家认同的观念框架.国别史的视野以政权/国家为唯一的叙述对象,这种视野驾驭不了中国史统一与分裂共存的复杂性.悠久的大一统观念是支撑古代国家由分裂重归统一的"人心之公".但古代时期中国的国家认同也存在二重性的现象,既有占主流地位的大一统价值认同,又有地域性的价值认同.这种复杂性的存在说明完成现代的国家认同尚是任重道远.
清末民初时期的文学像走进了无出路的死胡同,而"五四"新文学的出现更像无所凭借的"大爆炸".从清末民初到"五四"的文学演变的历程,不是顺承,而是逆接.与其把前者看成新文学的序幕,不如把它视作悠久的古代文学的尾声.清末民初存在各自分流未能连通的思想观念、表达语言和文体文学变革这样三条线索.其时"士大夫之中的明白人"未能将这三条变革线索整合为一体,此事有待于"五四"新一代人完成.文学演变顺承不行,转而逆接,背后存在人的代际更替.
三种因素齐聚在张竞生的人生里助力他做了现代性学启蒙的第一人,在新文化形成潮流之初掀起了私人生活领域的性学革命.这三重因素是他不满旧式婚姻和家庭关系、改造旧习俗和社会的大心志以及发端绪于法国"十年情场"的心得和收获.但是他在正确的时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做事,不但为舆论所不容,也为新文化阵营人士所不取.中西思想的不同和价值观的落差遂使近现代以为自己取得西方"真经"的启蒙之士自当先锋,一骑绝尘,不顾本国情形和风土民俗.他们的言行乖离大众,遭受启蒙的反噬.张竞生的性学启蒙就是个悲剧性的例子.
2020年最重要的文艺现象无疑就是抗疫文艺了.它随疫情而起,又随疫情而消,存在的时间不长.二三月份疫情严峻的时候,抗疫文艺也最为高涨.四五月份社会进入复工复产,它也逐渐告一段落.笔者曾称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从未达到如此广度和深度的全国文艺动员和文艺参与"的文坛现象.仅笔者所在的广东省,文联至4月底止就征集到500多首抗疫歌曲和3万多种各类题材的作品;省作协收到会员及爱好者5000多篇诗歌、散文和小说作品;加上在广播、电视、网络平台上播放的广播剧、动漫、游戏等宣传作品,那是一个庞大的数量.当然,我们也懂得文艺并不总是比拼数量的道理.这里想探讨的不是作品的数量和质量的问题,而是它以文艺动员的方式回应社会迫切的即时应急需求的特征.这种文艺现象是数千年古代文学史上所没有的,就算晚清和五四时期,那些先知先觉为了推动中国的变革而鼓吹文学发动思潮,那也仅限于同人结社的性质.三五志同道合者共同推动一项相互认同的文学事业和文化事业,启蒙先进,推动思想和文学与世界进步潮流接轨.正因为如此,一旦认识起了变化,昔日的同人便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五四运动后,鲁迅用"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来描述新青年团体的分化,就是表征.虽然如何认识五四新文化运动,学术界也有关于"领导权"的争论,我们更愿意将这一时期的文化现象理解为先驱们因应社会危机而起的文化共识所推动,是一种风云际会的文化运动,而不愿意用一个具有鲜明组织架构形式的词汇——"领导权"来描述.
每个人都有故乡,可故乡对中国人别有一层情感,于是故乡也成了中国文学的基本母题之一.从《诗经采薇》开始,历代骚人墨客就写之不倦,代有佳句名篇.游子倦客登临望月,每每涌起无限乡愁,人生羁旅的困境与温馨的故乡恰好反差对照.故乡是美好、静谧、安宁的想象化身,此刻再好也比不过故乡.有意思的是现代小说、散文与诗不同,提供了另一幅关于故乡的想象图景.
中国的文艺批评标准存在一个正偏结构.从古至今的文艺批评皆立足于对正与偏的分梳和辨别,以判定哪些是值得弘扬的主流趣味,哪些是可以给予容身之地的旁流趣味.文艺批评正偏结构的形成和持久影响与中华文明的基本性格之间存在深度契合.在这个文明传统中,被现代批评理论视为具有充分独立性的诗和文,首先被置于辅助礼乐教化的位置,然后才被置于抒发个人情志的位置.中国的文明传统从奠基期开始就将诗文纳入礼乐教化,作为羽翼良政美治、作育君子的组成部分,但同时又给个体性的情志抒发留下一扇半开的门.在这个标准之下,文艺批评既能弘正,也能容偏.不过,批评标准所考究的正与偏,并不完全等同于文艺创作的优与劣.
语言 有三个标准估量语言的生命力.首先是持续的科学、思想和哲学的创造,其次是激动人心的文学作品的涌现,然后是日常交流的应用普及程度.能够在这三个方面都有出色表现的语言无疑是蓬勃扩展中的语言,反过来则是衰落的语言.语言的衰落是如何发生的呢?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呢?当然是从科学、思想和哲学的创造力的枯竭开始的,从出色的文学创作的枯竭开始的.科学、思想、哲学和文学都是用语言表述的,这些藏在语言里面的文化是语言的内核,它们是维持一种语言生命力和吸引力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当初罗马人征服希腊,却以学希腊语为荣,还不是因为希腊语中有无可匹敌的思想与文学.希腊语在当时的普及程度可以从不属于希腊思想体系的最早《新约》文本都是用希腊文书写这一点得到证实.可是,为什么后来希腊语逐渐衰落了呢?最简单的回答就是希腊语不能源源不断提供新的思想与文学,当人们把希腊文的著作翻译成拉丁文之后,希腊文就成了古文献,一种供校对和研究用的语言古董.语言失去了它生命的内核,它就沦落为二等公民,只在日常交流的领域应用.拉丁语曾经是古代地中海国家的世界语,但它后来的故事完全重复了希腊语的命运.可见思想和文学的持续创造对维持语言的生命力是多么重要.语言的生命并不是以人口数量的日常应用为核心的.当一种语言不能在思想和文学方面维持其创造力而只被用来作日常交流,它的衰落已经很严重了.语言的衰落就是文化的衰落,不过,这不是个人的天才努力可以化险为夷的.语言的衰落只是文化衰落的表征,语言的衰落是症状,不是病因.文化的衰落才是病因.
黄谷柳声蜚文坛的《虾球传》甫一告竣,便立即投身军旅,加入南下大军.稍后借入朝慰问志愿军的机缘,留在战地达一年又半.他为如何写"新人"的困惑,寻找自己从"亭子间"到"根据地"的新的写作路径.黄谷柳在朝期间写下了大量日记,详细地记录了他在战火纷飞的战场采访"新人"以及思考如何表现"新人"的文学足迹.从朝鲜归来后的十余年间,他完成了构思中表现"新人"的大制作并取名《和平哨兵》,但1966年前夕又将之付诸一炬.由"新人困惑"而来的"深入生活",摸索现实主义创作道路怎样在新的时代社会里进行,到底能达致何种程度的文学收获?是成功了,抑或只是一个理论的幻觉,依然不得而知.
新思潮对传统思想文化的决绝姿态是在超越自身正常承受能力的环境高强度刺激下发生的特异反应.它跟先前的思想文化传统的联系,不是顺承接受,而是反逆再接,并且彻底改变了晚清思想文化点滴累积的变迁方式.新思潮之走到前台,扮演社会变革的直接推手,与当时日益恶化的环境之间的关系是清晰可见的.新思潮透过其决绝姿态反传统为中国社会立下的最大功绩就在于在最短的时间里凝聚和累积充足的推动社会变革的动能,一举扭转变革欲求未能匹配环境压力的状况.作为特异反应,新思潮运动如同绝地反击,短短数年便扭转老大中国的颓势,换上少年中国青春中国的新颜.如果将中国近现代史理解成救亡和启蒙的“双重变奏”,那么五四新思潮的启蒙就是其前救亡陷入绝境的结果,同时也肇启了其后新一轮救亡.
未来 现在和未来的分界线肯定和时间有关,时间画出了现在和未来的清晰界线.也许心理学家可以做一个测试,让人们说出自己心目中哪一个时段属于现在,哪一个时段属于未来.我相信测试的结果会有比较一致的结论,但是时间并不是现在和未来的唯一分界线.就是说,现在和未来的分界线也取决于经验对事情的掌握程度.知识和能力是构成我们心理感受何为现在的强大支柱.如果现在是一个王国,它的疆土就是经验,而国王就是知识和能力.疆土之外,是有待国王去开拓的荒芜之地,这片经验的荒芜之地就是未来.
我不知道前人有没有用过岭南学一词.如果把它当成是岭南地域历史文化研究的“总结陈词”而不是大学校园专业意义的学问,那这个主题渊源久远的探讨和积聚下来丰硕的成绩足以当得起岭南学这一称辞.远的不说,自20世纪80年代至今,承广东人民出版社谢尚告诉我,由广东出版界前辈岑桑主持的“岭南文库”已经出版了140多种,“岭南书系”出版了230多种.前者侧重学术梳理,后者侧重知识普及.即便不说蔚为大观,但学人和出版界数十年的努力和积淀使岭南历史文化的探讨成为经久不衰的主题总是符合事实的.除广东人民出版社这两个书系之外,其他出版社有关岭南研究和知识总结的书也不在少数.最近,我读到广东高教出版社出版陈桥生兄的新作《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令我耳目一新.
写作是永远的挑战, 它的尽头就是生命的尽头.每一篇的结束, 只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路的"中场休息", 它意味着将要进行的新的开始.如果作者没有意识到这近乎残酷的"写作的辩证法", 那就和鲁迅小说《在酒楼上》写的那"蜂子或蝇子"差不多, 被人一吓, "即刻飞去了, 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 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于是如果写作者不想做写作的"蜂子或蝇子", 便得面对吕纬甫的那个"揪心之问":"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在近现代重塑、改造中国此起彼伏的大潮里,存在两个既有联系交汇又有目标差异的方向:政治的方向和社会改造的方向.前者致力于政权的重造.由晚清到民国的国民革命包括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其目标都是推翻腐朽的政权,通过政治革命而重造中国.后者则致力于社会局部的革新改良.这些社会改造运动与政治有联系但却不以政治的方式而以社会改良的方式进行.陶行知、晏阳初发起的平民教育运动,梁漱溟为代表的乡村建设运动,以及各种“实业救国”的努力等都可以归人社会改造的方向.就对中国社会的实际影响来说,当前是前者为大而后者为小.政治运动影响到几乎所有人的命运,它以政党和军事力量辅助进行,实行广泛的社会动员,深入到中国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而与此同时的社会改造仅仅靠了个别不辞艰难困苦的仁人志士和少数同志来进行,它们在相当程度上是个人的孤军奋斗.所以论事功和成败,两者难以相提并论.但是作为理解清朝衰落和西学东渐而引起的中国百年动荡史,又不能仅以成败论英雄.成败固然重要,但若将眼光仅仅局限于成败的英雄,一部丰富的近现代史也就只有筋骨而缺乏血肉.
1922年12月,鲁迅为自己的第一本书,也是第一本小说集《呐喊》的出版写了自序.鲁迅的用意是说明"《呐喊》的由来",也就是他走上以文学为职志的人生道路的原因. 这篇短文的着墨处有三.首先讲童年及青年时的经历.人生的感悟使鲁迅看见世道的真相.要点在人们常引的那句话:"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其次是仙台医学院时期的"幻灯片事件".它使鲁迅萌生医病不如医心的想法,决心从事文艺改变"愚弱的国民"的精神.其三是钱玄同夜访,劝说鲁迅"做点文章",以实现"毁坏这铁屋子的希望".我相信鲁迅所讲的都是事实,但也要留意到鲁迅所陈述是事后的追忆.即使到1922年底鲁迅所发表的小说连同杂感和文章,依然不多,但鲁迅也显然意识到文学的路已经开辟,而这条路也是他今后的人生路.与十余年前在日本办《新生》弄翻译而默默无闻完全两样.这时的鲁迅对于从事文学充满自信又心志坚定,他在新文学中的地位已是无可撼动.正因为这样,鲁迅要在《自序》里解释"《呐喊》的由来".
“四始”体现儒门早期诗论的深意.它不仅仅关乎技术层面的体例和编排,而且关乎篇意论定和典范作品的确立,关乎推崇说诗者的美学原则,使范例成为规范,由此而创生出一个关于诗的意识形态.这个关于诗的意识形态是深深植根于中国文明的土壤的.五四新观念传人,转而将“三百篇”看成民歌民谣,虽有合理性,但也遮蔽颇多.
相对于欧洲十七世纪以来的加速发展,持续而缓慢的“文明的衰落”从晚清起将中国社会带人亡国灭种的危险境地.这个“最危险的时候”又激起无数仁人志士为了一个新的社会前景而奋斗,不惧赴汤蹈火,不惜流血牺牲.这个新的社会前景是什么,社会为何种因缘而陷此“二千年未有之奇变”,刨去遮掩着新的社会前景的政治术语的烟雾,身处其中的那几代人也鲜有明白个中因缘.他们只是不甘心国家民族就此沦亡,他们只是为该奋斗的而奋斗.经过一个半世纪的持续演变,不论改良还是革命,不论民主还是专制,所有的守旧坚持,所有的破旧立新,统统都通往并且落实为中国社会最根本的改观——现代科技带动的工业化.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对过去一个半世纪社会变迁更切中要害的描述.
大约是2010年,刘心武兄过岭南来.朋友设宴洗尘,我们多年未见之后相逢,酒过三巡,谈兴大发,不知怎的话题转到岭南文化.他与我当席立约,各取一个最能表示岭南风土文化的词,即席说出.他喊完一、二、三,我们两人冲口而出,居然不约而同说出同一个词:——“揾食”.满席一众大笑不已.事情如此这般凑巧,尽管过去多年,还是未能忘怀.正用得上“英雄所见略同”这句老话.而他比我更英雄,我本粤人,明白这个词难以言表的粤味,本不奇怪.心武兄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怎地对岭南风土也有如此体贴入微的省察?大概只得将之归结为小说家对世态人情的敏感了.当然此是后话.
“秦征南越”不是一个热门的话题,不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不是一个有用的话题,甚至也不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但是,正是从这样一个专业的历史学家好像无话可说也好像无话想说的地方,一位业余的历史学家却发现了思想的愉悦和探究的乐趣.从20世纪八十年代学术生活的黄金时代一路走来,林岗的研究方向和精神轨迹是值得读者关注的.它始于激情、成于专注、臻于智慧.《秦征南越论稿》是这打破了“文”“史”界限的学术人生可贵的成果.“史”本来是“文”的底蕴,“文”本来是“史”的精髓.这部出自文学教授之手的历史专著能够让读者体会“跨学科”的魅力.也许正是这种“跨学科”的优势,关于中国一个特殊历史事件的梳理和辨析能够引发出关于整个人类历史和历史研究的许多思考,比如叙述的语言对一部历史著作到底有多么重要?比如历史与现实到底存在怎样的关系?比如科学的成就到底应该能否应用于历史的研究,以及应该怎样应用于历史的研究?等等.这次对话就围绕着这些思考展开.
这是林岗所写的刘再复印象记.文章夹叙夹议,既讲述两人亦师亦友的深情厚谊,又描摹出刘再复既浪迹天涯又在象牙塔中的文学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