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小说一直没能较理想地平衡好两种关系,概括起来说,就是实与虚、小与大的关系.很多写作困境由此而来. 20世纪80年代中期后的小说革命,常常在极端抽象和极端写实这两种思潮之间摇摆.先锋小说时期,因为语言和结构探索的极致状态,写作被抽象成了一种观念、一种形式法则或语言的自我绵延;后来的新写实小说,写日常生活琐细的困顿,各种孩子入学难、乡下来亲戚了、豆腐馊掉了的两难,走的又是极端写实的路子,"一地鸡毛",精神意蕴上飞腾不起来.
东西是真正的先锋作家,这是几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对东西做出的判断,今天看,他身上所具有的先锋性,在中国当代作家中仍然是独异的、罕见的.最近读了不少新出版的小说,深感小说作为一门叙事的艺术正日薄西山——小说越来越成了故事的代名词,许多作家的写作重点只是在讲一个故事,而如何讲一个故事、如何完成一个故事,这些艺术层面上的考量却被普遍忽略.
一 熊育群的长篇小说《金墟》①是这样开头的: 新的一天是从声音开始的. 司徒誉打开房门,司徒氏图书馆的大钟就敲响了,钟声跟约好似的.幼儿园开始播放儿歌,镇政府大院同事们的小车嗡嗡开进来,马路上店铺卷闸门"哐当"作响,斜对面关帝庙的钟突然被人撞响,一家石材店传来电锯声,声音像氤氲的雾气,在清晨弥漫.
艾伟是一个对写作有自己独特思考的作家.一方面,他以小说的方式书写人类内心的复杂经验;另一方面,又不断地通过创作谈的形式来辨明何为自己所追求的写作.艾伟的很多小说,都有观念先行的痕迹,但他的写作,又不是简单地图解自己的观念,而是在找寻一条日常经验和思想经验相融合的路子,以此探索一种有重量的写作.
一 韩少功是中国当代文学中风格独异而体量庞大的作家.似乎存在两个韩少功:一个是写小说的,一个是写散文的;一个是感性的,一个是理性的;一个是传统的,一个是现代的;一个是介入现实的,一个是超脱现实的.可对韩少功有了全面了解之后,会发现这些貌似分裂的特征,居然统一、融会在了韩少功身上;他是如何在怀疑、驳难与肯定中前行,并贯通这些而成为今天这个韩少功的?
以古为师拓新批评 吴 俊 研讨会的主题和我近年的一些思考有很大的关联.其中一义就是如何以古为师创新新时代的文学批评. 在我个人,以古为师的批评观念正式形成文字还是在《文学评论》创刊60周年纪念学术讨论会上,那次我有过一个简单的发言稿.后来几年,我逐渐就把以古为师的一些想法落实在了有关文学史、批评史以及具体批评案例的实践中.
一 张者的名字是和《桃李》联系在一起的.在此之前,他写过不少短篇小说,《唱歌》《纸条》《朝着鲜花去》等,里面已经埋下了他关注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线索,但直到2002年《桃李》的出版,张者才获得属于自己的清晰的文学面貌.他面对当下,体察身边知识分子的各种情状,他幽默而带着自嘲,讽刺却不失暖意,以戏谑的方式写庄严的事物,以故作轻松的姿态记录自己所目击的那些沉痛而悲伤的时刻,他试图与时代对话,并捕捉属于时代的内核:如何叙述欲望,又如何超越欲望.
现代小说在反思和批判中省思自我、观察世界,它不仅书写人和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思考人和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徐则臣就是通过思考让自己的写作变得宽阔的有代表性的一个作家.考察他的写作观的形成、变化和要旨,可以印证理性思考和自我争辩是如何扩大作家视野、建构小说意蕴的.他的小说美学严实、均衡、诚正,兼具意趣和学识、实感和哲思.他有鲜明的确立自我的意识,又能通过写同代人、"到世界去"和艺术自律这几个方面来平衡自我的感受、扩大自我的容量.他的写作是对自我和世界的双重确证,也代表了"70后"作家对小说艺术的跋涉和守护.
于坚在诗歌写作和诗论方面皆自成一格,而其散文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写作范式中极具原创性的一种.庞杂、自由、口语化、滔滔不绝、对细小经验的雕刻、层出不穷的生动譬喻,这些风格都不同于传统散文.他有"散文就是写一切"的雄心,以"记"为"史"、诗文互证,在现代时间观念中亲近世俗、省察"正在眼前的事物",却不放弃对永恒的追问.通过于坚的散文可见,写作要见到"我",也要见到众生与世界;写作要有"我"的精神,但更重要的是,还要有他者的精神,有动物、植物的精神,甚至山川日月、草木河流的精神,惟有如此,写作者才能重建对"文"的想象和确信.
去年的一个冬日,我走在福州街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满口福州腔,一下愣住了,这不是林建法老师吗?赶紧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明白,是自己听错了.我站在街头怅然了许久,想来好久都没听到建法老师的乡音了.三年前专门飞去沈阳看他,刘庆兄带路,进门见到建法老师时,看得出,他真是高兴,只是他患病多时,坐在轮椅上,话音模糊,只是断断续续的词汇中,乡音不改.建法老师的福建普通话,在文坛为很多人所熟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从福建的《当代文艺探索》杂志调任辽宁的《当代作家评论》杂志开始算,他在东北生活了三十多年,可他的口音没有改过,也没有东北腔,任何场合仍说着他的福州腔普通话,由这一点,你就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固执的人.
东西的写作,似乎从未成为文坛热点,但他时有重要作品问世,其写作的独异价值也一直在累积,直至最近的长篇小说《回响》发表,我认为他已是中国最具思考力,也最重要的几个作家之一.之前对东西的讨论,将他放诸"广西三剑客"或"晚生代"的标签中,或探究其写作如何体现了南方风格,或解读20世纪90年代语境下他对先锋文学的接纳与逆反,这些都未必合身.东西的独特,在于他与地方、时代既契合又抽离的关系——在认同"南方"与走出"南方"之间,在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混杂糅合之间.东西小说的写作伦理中,散发着一种"还没有完全被现代城市文明及人道主义驯服"①的混沌野性.
一 在中国当代文学中,陕西作家塑造了不少男性形象,如路遥笔下的高加林、孙少平,陈忠实笔下的白嘉轩、朱先生,贾平凹笔下的庄之蝶等,但让人记忆深刻的女性形象较少.吴文莉的长篇小说《叶落长安》《叶落大地》《黄金城》,写的也是家族主题,但其中的女性形象郝玉兰、刘冬莲与刘兰草都有着从容的母性特征,坚韧、独立的精神内核,她们在各自的人生困境中迸发出的强劲生命力,让人看到了一种生命的尊严.她们往往作为家族的核心,并作为子辈男性的引领者而存在.
他姓唐,原名就叫诗人.唐诗人.“诗”字是家族辈分,同族其他兄弟的名字,好像也都叫诗什么诗什么的,他告诉过我,但我并不觉得特别,唯有唐诗人令人难忘.仿佛是生命中的一个暗示,此生一定要和文学发生点什么.他肯定也写过诗,只是我没有读过,但我读过他的一些诗歌评论,感觉他对诗有自己贴身的理解.记得他评冯娜的诗时说,“现代人,不再活在某个确切的地方空间,而是活在语言的牢笼里;从客观处境到主观意志,我们被现代文化辖制在了一个无处安身的自我化世界.……我们所能看到的,始终是我们自己.”(《冯娜诗歌的精神地理学考察》)他还说,“阅读张悦然的《茧》,是一个不断检视自己心理经验的过程”.
多年以后,我还能记得,陈思和老师给我讲述他和贾植芳先生一起喝酒、聊天时的样子.他听贾植芳讲他朋友们的故事,胡风、郭沫若、茅盾等人怎么样,也讲鲁迅,这些都是和教科书里写的不一样的,他觉得,贾植芳本人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文学史.而陈思和开始研究巴金的时候,巴金的身体也还很好,也会和他讲很多事情,甚至会告诉他文章写得对不对.这些重要的际遇,直接影响了陈思和的文学观和价值观,让他无时不刻不觉得自己就置身于历史的现场.
中国当代文学的成就,主要集中在新时期以来的这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累积下来的写作者很多,各种风格、各种水准的作品也数量庞大,说中国当代文学成就大的人,可以找出很多有实力的作家和作品例证,说中国当代文学不值一提的人,也能找到不少名不副实的作品例证,而且双方所举证的,很多还是相同作家的作品.这也可从一个侧面看出评价中国当代文学之难.
一 1893年,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应邀在牛津大学讲演,这份讲稿后来以《进化论与伦理学》为名出版,严复将其节译为《天演论》传入中国,其中有一句,"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著.物竞者,物争自存也.""有生之类"这一说法在中国古代并不少见,"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朱熹),"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方孝孺),"《西铭》谓以乾为父,坤为母,有生之类,无不皆然,所谓理一也"(张南轩).胡学文从《天演论》中取"有生"二字为其小说名①,大概也是想写出一种"有生之类,无不皆然"的感受吧.
孙绍振老师是公认的幽默大家,智慧,有趣.不仅谈吐之间笑点多,他也研究幽默理论,写有多本关于幽默答辩的著作,有些当年卖了大几十万本,是真正的畅销书.为此,央视请他录了十几期节目,讲幽默谈吐的自我训练,一个看过这节目的人,前段还给我说:“孙老师的头发很有意思.”确实,孙老师的头发,有一绺绕头顶一大圈,这造型,已远比地方支援中央复杂得多.
这些年,文学正在发生巨变.很多新作家、新写作类型的兴起,都在挑战我们固有的审美趣味和精神认同,尤其由网络这一新的介质所带来的写作变化,既扩大了文学的边界,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文学与读者、文学与商业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传统作家的出道与成熟,都和杂志社、批评家、文学史这三方面力量对他们的塑造紧密相关,但这种模式,对许多新一代作家,尤其是对网络作家,已然失效.他们进入大众的视野,几乎不是通过杂志社筛选或批评家阐释出来的,也不太考虑文学史写不写或如何写他们,他们更在意的是读者和作品的销量(点击率).
阿来是一个有超越性精神的作家.他当然也像别的好作家一样,可以写生机勃勃的日常生活、世俗生活,他笔下的西藏之所以特别,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写出了一个世俗的西藏.阿来也说他要呈现出一个本来的西藏,既不想美化它,也不愿意丑化它.确实,在他写作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之前,文学界对西藏的书写不乏偏狭与曲解,"原因很简单,在中国有着两个概念的西藏.一个是居住在西藏的人们的西藏,平实,强大,同样充满着人间悲欢的西藏.那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现实,每天睁开眼睛,打开房门,就在那里的西藏.另一个是远离西藏的人们的西藏,神秘,遥远,比纯净的雪山本身更加具有形而上的特征,当然还有浪漫,一个在中国人嘴中歧义最多的字眼."
中国作家比较长于写家族故事,百年中国史多是所谓的社会冲突或伦理冲突.但人性有时候不仅仅是伦理,家族,甚至不仅仅是国族这个概念,人性具有人性所独立的东西.张翎就关注到了这个人性独立的东西,这个跟她长期在国外生活有很大的关系.《劳燕》借助牧师这一人物的设置,不仅仅教会阿燕生存技能,更重要的是引领她看见人性深阔的一面,即如何面对自己、面对苦难,如果借救赎的力量重新看待人和世界,会使她知道人性有另外一个方向.